雖然宋國已經滅亡了四十多年，但殷商貴族統治此地長達近八百年，“殷人尊神，率民以事神，先鬼而後禮”的文化習俗早已經深深溶化在豐邑人的血肉形體之中。自大魏在此地設置郡縣以來，縣廷多次倡導全城百姓要“尊禮尚施，事鬼敬神而遠之”，意欲移風易俗，但收效甚微。除了儒生、縣廷官吏等少數人對鬼神之類的傳說嗤之以鼻外，絕大多數豐人都十分篤信鬼神，家中經常存放著一本《日書》，用以攘妖除怪、驅鬼辟邪，以及指導衣食住行等生活中的各個方面。

蕭縣丞看向眾人，道：“此案涉及到鬼神，如果妄行結案，恐怕會有鬼神之誅。二三子，且論辯一下鬼神之事是否存在？”

眾人心裏都明白，如果此次廷議認同鬼神存在，則華氏夫妻或許是無罪的；否則，將會被縣廷認為妖言惑眾，視為殺害獄史王武的兇手。但是，鬼神之事從唐堯時代就開始爭議不休，歷經兩千多年的歲月沈澱，豐邑的舊宅荒巷、古墳幽冢，處處都流傳著鬼神精怪的故事，又豈是三言兩語所能說得清楚哉？

蕭何首先開口道：“仲尼曰：‘子不語怪、力、亂、神。’仲尼，兩百多年前的賢人，弟子遍布於齊魯大地上。他教育諸弟子，對於鬼神，要敬而遠之，君子當正道在心；如果自己不以正念做主而去崇拜鬼神，那就要為鬼神所制。由此可見，賢人也認為鬼神存在。華賢夫婦所言鬼魂刨土之事，或許發生過。”

範雍隨即反駁道：“非也。臣曾聽魯地來的儒生讀過《論語》，此句上一句為‘我非生而知之者，好古，敏以求之者也’，下一句為‘三人行，必有我師焉。擇其善者而從之，其不善者而改之’。因此，此句當斷為‘子不語，怪力亂神’，意思是‘孔子不說話了，怕分心用力影響了凝神思考’。唯有如此，語意才能連貫。此句不能作為賢人認同鬼神的證據。”

蕭何又道：“天下用以察知鬼神有無的方法，必定以眾人耳目實際聞見的有無作為依據。如果確實有人聞見了，則必定以為鬼神存在；如果沒有聞見，則必定以為不存在。倘若如此，為何不試著進入一鄉一裏去詢問呢？從古至今，有生民以來，也有人曾見鬼神的形體，聞鬼神的聲音，則鬼神豈能說沒有？假如沒有聞見，則鬼神又豈能說有呢？”

範雍接話道：“窮巷陋閭，街談道議，以及婦孺瞽叟的淺薄談論，荒誕、虛妄、離奇，都不足為信。天下聞見鬼神聲音、形狀的人，多得數不清，那麽又是誰聽到、看到鬼神的聲音、形狀呢？”

蕭何說：“如果以眾人共同見到和眾人共同聽到的來說，何請以周朝的杜伯為例。周宣王殺了他的臣子杜伯，而杜伯並沒有罪，杜伯說：‘吾君殺我而我無辜，假若認為死者無知，那麽就罷了；假若死而有知，不出三年，必定使吾君知道後果。’第三年，周宣王會合諸侯在圃田打獵，田車數百輛，隨從數幹人，布滿山野。日中時分，杜伯乘坐白馬素車，穿著赤衣，戴著赤冠，拿著赤弓，追趕周宣王，在車上發矢，一矢便射中了宣王的心窩，宣王折斷了脊骨，撲倒在車裏，伏在弓囊之上而死。在此時，跟隨的周人沒有誰不曾看見，遠處的人沒有誰不曾聽說，並記載於周朝的《春秋》中。為君者以此教導臣下，為父者以此警示兒子，說：‘戒懼啊！謹慎啊！凡是殺死無辜的人，必定得到不祥後果。鬼神的誅罰，像這樣如此慘痛快速。’根據此書的說法來看，則鬼神的存在，難道能懷疑嗎！”

範雍反駁道：“雍也聽說過一個故事，昔日，燕簡公殺了他的臣子莊子儀，而莊子儀並沒有罪。莊子儀說：‘吾君殺我而我無辜。如果死人無知，也就罷了；死人有知，不出三年，必定使吾君知道後果。’過了一年，燕人將馳往沮澤祭祀。燕國有沮澤，就像齊國有社稷，宋國有桑林，楚國有雲夢，這些地方都是男女聚會和游覽的場所。日中時分，燕簡公正在馳往沮澤途中，莊子儀肩上扛著赤色木杖，然後擊打簡公，把簡公殺死在車上。在此時，跟隨的燕人沒有誰不曾看見，遠處的人沒有誰不曾聽說，此事記載在燕國的《春秋》中。諸侯相互轉告說：“凡是殺死無辜的人，必定得到不祥後果。鬼神的誅罰，像這樣如此慘痛快速。”

眾人楞了一楞，不知為何範雍突然改變了觀點，講出與蕭何類似的故事。

卻見範雍接著說：“不知諸君怎麽認為啊？兩個故事是不是如出一轍，此必為好事者添油加醋杜撰所致，不足為信。孟子曰：‘盡信書，則不如無書。’正是說得這種情況。”

蕭何不以為意，道：“何所說的典故，不止周朝的《春秋》中這樣記載。昔日，宋文君鮑在位之時，有個臣子叫石觀辜，曾在祠廟從事祭祀，有一次他到神祠裏去，厲神附在祝史的身上，對他說：‘觀辜，為何珪璧達不到禮制要求的規格？為何酒醴粢盛不潔凈？為何用作犧牲的牛羊不純色、也不肥壯？為何春秋冬夏的祭獻不按時？難道是你故意為之？還是鮑親自所為？’觀辜說：‘鮑還幼弱，在繈褓之中，鮑豈可知道？是我的執事官觀辜獨自所為。’祝史舉起木杖敲打他，把他打死在祭壇上。當此之時，跟隨的宋人沒有誰不曾看見，遠處的人沒有誰不曾聽說，此事記載於宋國的《春秋》中。諸侯相互轉告說：‘凡是不恭敬、不謹慎祭祀的人，鬼神的誅罰，像這樣如此慘痛快速。’從宋國的《春秋》來看，鬼神的存在，難道可以懷疑嗎！齊國的《春秋》也有類似記載，難道各國史官互相串聯，一起在史書中撒謊嗎？”

範雍反駁道：“據眾人耳目所聞見之事，又豈能足以斷定疑難呢？那些跟隨的仆人只會人雲亦雲、唯唯諾諾，難道高士君子會相信他們所聞見的事情嗎？不瞞諸君，臣的先祖正是被周宣王冤殺的杜伯，杜伯的太子隰叔帶領心腹舍人偽裝成鬼神而襲殺了宣王，然後逃奔到晉國，擔任了士師，其後裔被分封到範邑，這便是範氏的來源。這是家族中流傳數百年的秘密，因此臣知曉。”

這時，劉邦開口道：“範令史撒謊了吧！邦也是杜伯的後裔，為什麽沒聽過這樣的秘密？”

範雍利落地回答道：“因為我是大宗之後。你是小宗之後，自然無權獲悉家族秘密。”

劉邦被範雍一句話噎得直瞪眼，幹脆抱著胳膊一言不發。

範雍接著說：“由此知之，燕簡公也是被莊子儀的門客舍人偽裝成鬼神而殺死。至於石觀辜之死，更簡單了，應該是祝史偽裝成厲神附身而殺死。”

蕭何摂衣離席，侃侃而談道：“如果範令史認為眾人耳目所見聞不足為信，不值得理清疑惑，那麽，像唐堯、虞舜、夏禹、商湯、周文武等三代聖王，是否足以讓人相信呢？何姑且試著回顧一下聖王的行事：昔日，周武王攻伐殷商而誅殺紂王，使諸侯分掌眾神的祭祀，說：“使親近者受內祀，疏遠者受外祀”，因此武王必定認為鬼神是存在的，所以攻殷伐紂，使諸候分主祭祀。如果鬼神不存在，那麽武王又為何把祭祀分散呢？《詩經·大雅》中說：＇文王在萬民之上，其功德昭著於天下；周朝雖然是舊邦，但接受天命後就煥然一新；周國的功業十分輝煌，天帝的授命非常正確；文王的神靈在天地之中浮沈，伴隨在天帝左右；勤勉的文王，他的美名永不泯滅！＇如果鬼神不存在，那麽文王既死，又豈能在天帝的左右呢？這是我所知道的《周書》中的鬼。”

蕭何停頓了一下，望向諸人，見到劉邦臉上全是驚訝和敬佩的神情，更加意氣自如。他優雅的踱著步，手中仿佛捧著竹簡正在隨意的翻閱，道：“如果僅有《周書》中說鬼神之事，而《商書》卻沒有說鬼神之事，那麽還不足以作為法則。既然如此，那麽何姑且試著觀覽一下商朝典籍，《商書》中說：‘鳴呼！古代的夏朝，在尚未發生災禍之時，所有的禽獸動物，以及飛鳥，沒有不依順著規律而運行，何況是人類，誰敢有異心？山川鬼神，也莫不安寧。如果能夠恭敬誠懇，就能將天下統一，領土得以保全。’我考察山川中的鬼神之所以無不安寧的原因，是為了佐助夏禹，為禹謀劃。這是我所知道的《商書》中的鬼。”

他頓了頓，接著說：“而且僅有《商書》提到鬼神，而《夏書》不說鬼神，那麽還不足以作為法則，既然如此，那麽何姑且試著觀覽一下《夏書》。《禹誓》中說：＇日中時分，我將與有扈氏一決勝負。各位卿大夫和庶民百姓要知道，我並不是要得到土地和寶玉，而是在忠實地替天行道。戰車左邊的射手如果不盡力從左邊進攻，戰車右邊的矛手如果不盡力從右邊進攻，就是不服從命令；禦者不能駕禦車馬，也是不服從命令，就當論罪。因此在祖廟裏行賞，在神社裏懲罰。’為什麽在祖廟進行頒賞呢？是想要上告祖先分配天命的公平。為什麽在社廟進行懲罰呢？是想要訴說治獄的合理。因此，古時聖王必定以鬼神作為賞賢而罰暴的準則，所以行賞必在祖廟，而行罰必在社廟。這就是我所知道的《夏書》中的鬼。所以最遠的《夏書》，其次《商書》《周書》，都多次提到鬼神，重覆了又重覆。這是什麽緣故啊？是因為聖王勉力於此。從這些史書的說法來看，則鬼神的存在，難道能懷疑嗎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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